第八章 水患

 


下雨了。
雨暴虐似地下著,白色簾幕從眼前略過,豆點大的雨珠打在肌膚上夾帶了疼痛感。孤城下起難得一見的暴雨──尤其是在乾燥的冬令時節,早晨時被「下雨了」的驚呼聲給吵醒,長廊外被雨水渲染成灰濛濛的一片,宗家僕役站在門外停下手邊的工作,驚愕的望著庭院不可思議的景象。

庭院的觀賞花朵被打落,在地上碎成一片,老樹的枝幹在幾次雨水重擊後應聲折斷。
最無法忽視的是,暗幕中乍現的白色閃電及轟天巨響。
麒麟隔著窗櫺望向外頭,不自覺地擰起眉,綠瞳閃爍不定。


果然下雨了嗎……


宗檀是ㄧ片混亂,冒著雨來上香的民眾顯得驚慌失措,就像害怕失去什麼那樣焦躁。
但其實最感到心慌的是椒圖,因為再過兩天就是十五日,也就是結束祭祀的日子。
通常突如其來的天災除非觸怒天神,要不是不會輕易引發的,如同噩耗重擊了宗家。


「簡直是場災難。」僕役們議論紛紛,替麒麟帶換洗衣物來的玲姊也忍不住嘟嚷了幾句。「好久沒下這種雨了……真不吉利。」

……不吉利,的確是。

這是南天哮所預言的「水患」嗎?
麒麟真不明白,如果是的話那來的比想像中的還要迅速。


而身為關鍵人物的椒圖則是發起了高燒,連續幾天體溫達四十度以上,啟羅大病初癒卻為了椒圖而忙進忙出的,片刻都不能休憩。

照慣例去椒圖房內查看孩子的狀況,麒麟之前和宮中藥長--天香學習過藥草,經由宗家大夫同意他調配了一些調整體熱的敷藥,每天兩帖內服。當他把藥煎好時,啟羅便坐在椒圖小心翼翼的用湯匙一口一口餵食著,麒麟就坐在旁邊等。

勉強只能張口啜飲的孩子,脹紅了臉,眼角溢出淚水。見狀,啟羅忍不住問了:「疼嗎……?」


「嗯……」心高氣傲的孩子咬著下唇從喉頭擠出低吟,凌厲的黑眸此時看起來卻很脆弱。
椒圖用僅剩的力氣搖著頭。
用布巾替椒圖拭去眼角的淚水和唇邊的藥汁,啟羅喃喃自語。


「很快……就會沒事了喔。」


如同咒語一樣。
啟羅結束了上午的餵藥與清理,緊繃的神經才稍稍平息下來。在後院漱洗用熱毛巾敷臉,這裡是宗家下僕唯一可放鬆的地方,上位的人是不會進來的。

琥珀色的大眼眨呀眨的,沒有焦距。已經很久沒睡了吧,麒麟有些擔憂的望了一臉倦容的啟羅。


「啟羅。」


整天依偎在椒圖身旁,心情動盪不安的啟羅,好像生病的是他自己。


「是。」
「你的身體還好吧?」


他看見啟羅因為操勞而發白的臉色。

「托您的福一切安好。」孩子露出微笑。彷彿一切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樣,他很迅速回歸了他的日常生活。簡直難以置信的,從上次受傷後,十三、四歲的孩子從隔日開始正常作息,像往日那樣處理雜務,除了動作比較遲緩外,至少外觀看不出什麼差異。

麒麟佩服的──可以忍受骨頭碎裂的疼痛嗎?不知從何而來的耐力……「是嗎?」


「別擔心。」麒麟嘆口氣安慰道。「已經敷了藥,很快就會退燒。」

也不知道啟羅是不是真懂自己的意思,他的心思就好像全數注入躺著那人的身上,眼睛容不下任何東西。
自上次椒圖的脫逃事件後,兩個孩子明顯的迴避自己。心思細膩的麒麟不會忽略掉這點,尤其總是在晨間出來打掃的啟羅,最近都被替換成玲姊。

這……究竟是任迎堯的用意還是……

誰?


麒麟已經很確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啟羅對椒圖,那兩個人的關係似乎比想像中的還要複雜許多。

因為無法放下,因為無法丟下他不管,因為無法把他留在這裡。
但又無法帶他走。
因為太過害怕所以「椒圖」裹足不前,猶豫著、遲疑著,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然後任由自身矛盾侵襲全身,他只是想保護那個人而已──麒麟無法斥責他,因為他只是想要保護那個人而已。

 


牆上嵌的三扇花窗透射陰鬱的雨景。
因為大雷雨而無法外出,僕役們紛紛開始整理起室內,掃除霉運。
麒麟也跟著整理椒圖書房散落的書卷,一些練習什麼的。椒圖很認真,端正的字跡略嫌秀麗,甚至吹毛求疵到有些神經質的地步……他非常聰明,書捲看過一遍便可牢牢背起、領悟力也非常強,雖然老是抱怨,但麒麟提出的功課盡善盡美的完成。

除了個性以外……幾乎無可挑剔了。


在祭祀結束前,椒圖要求麒麟整理一些書冊好讓他在病床上看,連日來的高燒終於緩了下來。椒圖說想看一些關於西方大陸的書、西洋史之類的,麒麟倒是從沒注意過這間書房有那樣的書,雖然都待了近三個月了。「啊……那個啊,正門進來左邊牆壁最上面好像有幾本吧。」啟羅思索著,不愧是椒圖的書僮。

「我陪您去找。」

在書房內能讓他感到安心。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樣。
麒麟站在比他高了好幾尺的書櫃前,注視著約幾百冊的圖書,他隨手挑了一本翻了翻,因時間而逐漸染成黃褐的紙,邊變得脆且生硬。頂著梁柱的黑色雕花木櫃,據說這是四代前的宗主時代就遺留下來的古董,而宗家世世代代都侍奉著龍王。


「是不是這個呢?椒圖大人很喜歡這個故事。」啟羅站在另外一頭,拿著厚實的綠殼的書本對麒麟說道。「嗯……我看看……」


「還有幾本……」麒麟一邊檢視椒圖給的書目,一邊翻閱著一併將其他散亂的書卷ㄧㄧ擺回書櫃上。
麒麟在放置懷中的書時,其中一本引起了他的注意,暗紅緞布繡著金絲的封面,很薄、與其說是書不如說是書簡那樣的東西。麒麟翻開精緻的冊子,發現裡頭記載的是宗家族譜和歷史。
族譜?

為什麼這種東西會放在這裡?麒麟心中充滿疑慮。
從宗家第一代任迎悟一直到現在第四代的任迎堯,每一代都是獨子單傳,但……第四代宗主的妻子在十三年前……

「……已歿?」麒麟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上面記錄了任迎堯的妻子懷胎生產時不幸過世,而那個嬰孩也跟著一起走了,這不代表……


「瑞大人?」

因受到驚嚇麒麟手上書本啪的掉落地面,麒麟蹲下身去將之拾起,裝做沒事的將之推入書架上的空位。

「怎麼了?找到了嗎?」


「嗯,椒圖大人一定很開心的。」啟羅露出豔陽般的微笑。
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孩子,麒麟看了他的表情鬆了口氣,將剩下的書籍整理好堆置旁邊。正當他們搬著書本要走出書房,遠處傳來奔跑的聲音,玲姊一面喘著見著他們兩人便大喊:「不好了,外面、外面……像暴動一樣……」

 

麒麟和啟羅聽聞急切走出廊道,望著外頭的劇烈雨勢,排水的渠道已經開始倒灌,噗嚕冒著水泡,流著泥沙的黃水淹沒低窪的花圃和草皮。看著自己種植的花草全都淹沒在黃水之中,玲姊簡直要昏過去了。
從內院走到外頭拜殿,因為麒麟完全無法忍受人民嚎哭的聲音,麒麟的臉色一直很恐怖。他不自覺想要去看那些人的面孔。

據說東邊的幾座糧倉已受潮,很快的糧食會供不應求。


事情會演變到這等地步,是因為孤城像一個寨眷一樣,它從無到有都是這群人,一點一滴聚集、建構起來的。但它終究還是個自給自足的城,它不對外發展,孤城現在就像在大海中漂流的孤島,很快會被海嘯給吞沒掉。
宗檀厚重的門扉被急促敲打著,此起彼落的急促聲響,被喚醒的宗廟人員們打開大門,群起的民眾湧入大殿,原因是幾起的雷擊事件燒毀了房子。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啊?」

「等……」
「不要推擠啊……」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叫他們下去!」任迎堯氣急敗壞的吼道。

「救……」
「求求您,救救我們吧……!」

 

到了申時,從孤城邊境傳來河水潰堤的噩耗,東方一部份的防土牆已經坍塌,大量而湍急的河水衝破了泥磚牆,而住在郊區的民眾已經開始疏散。
宗廟大概難得一見這般香火鼎盛,任迎堯鐵青著臉望著瘋狂湧進的群眾--宗廟是全孤城指標性的存在,擁有一千階梯,也是唯一最高的建築,些許失去家園的人們帶著家當往最高處攀爬。
而孤城的最高處便是宗家的龍子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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