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你還會記得當時你所在意的缺憾嗎?



門牌上寫著桐谷,牌子看起來還是嶄新得沒有任何刮傷與掉漆。

桐谷家搬來這個臨海小鎮已經竭盡三個月,這是個風和日麗的早晨。


「哥、中午吃什麼──?」


桐谷浩二還未脫鞋單腳蹦跳跌跌撞撞得踩著玄關,「喀啦」的開門聲已經引起家裡人的注意了,孩子的嬌小體態很健朗,雖然現在是發育期已經比起轉學前還要挑高許多,根本還沒踏進去,一手倚著鞋櫃拋下球鞋朝裡頭大吼著──


「吃海鮮咖哩……喂、好好的放好鞋子再進來啦。」

「是──」


一手拿著湯勺圍著圍裙的桐谷修二從廚房探出頭來望了自家老弟一眼,看著浩二拋下書包穿著白襪的那雙腳乒乓穿越客廳,『算了、怎麼老是學不乖啊…待會兒收拾的可是我啊。』回過神又瞬間回頭和鍋子奮鬥,清點著馬鈴薯、花椰菜、切花烏賊、蝦仁確定材料都乖巧地被推入鍋爐裡,算著燉煮時間,修二拿起淺碟子舀了匙偏甜味的咖哩,很有架式地一手夾著鍋瓢、另一手食指和拇指扣著碟子還要用薄的嘴唇去淺嚐。

嗯……就是甜了點,但還不錯。

做菜什麼的對他而言已經是家常便飯,自從母親伸子自兄弟兩人還是襁褓嬰兒時候就開始過著義大利米蘭飛過奧地利亞又莫名其妙地去了新加坡然後繞了一大圈回到日本的生活,剛開始是兩週去一個地方,後來隨著自己和浩二的成長莫名其妙地演變成三週、一個月、兩個月,非常有男子氣概(浩二形容)的伸子時常匆匆忙忙撞(?)開大門,只為了拿一件東西又慌亂地衝出去趕往機場,雖然要回日本的時候為了讓全家人有所準備都會禮貌上地告知了,但對於這樣的母親簡直莽撞地和小型旋風沒兩樣。猛然抬頭望了壁鐘,指針已經超過圓盤十分之一的方位──


十點十五分。慘了,會趕不上──


「……哥?」

浩二從廚房門口探出上半身,挨近修二身邊。


「不行我快要遲到了,浩二你自己吃沒問題吧──?」

慌亂地脫去圍裙將之掛在牆上,轉身俐落地把火源關掉,桐谷修二踩著拖鞋進出客廳拿了上衣外套和包包,在即將要踏出玄關的時候停下腳步(同時也順道把浩二進門的鞋給推到一邊去)。修二暫停、轉身、緊接著凝視跟著自己動作站在玄關處注視著自己的自家小弟。

「OK?」

望著浩二終於彎曲手指擺出「OK、OK」姿態,修二露出安心笑容像鬆了口氣似地匆忙出門。「哥、慢走…!」

不過自己這樣還真的越來越像老頭子,原本的擔心都是白搭,那個時候在睡夢中泛著淚光的浩二彷彿不存在似地,如今和同學約完打早球才進家門之類的。…還是自己「預先設定 」立場了嗎?

「修……──二──」

「修二∼∼彰來、接你了喔──CON……!」

「……」


唰地用力拉開門又用力關上──


想想…不對、自己在幹嘛啊……反射動作太迅速了,草野彰根本還來不及抱怨修二就把他阻絕在外了,還能聽見門外驚厄的慘叫「啊啊啊啊修二為什麼」尾句還要副拖長音,桐谷修二抱持著「總是要面對的嘛」的想法又把門打開,掛著一臉睏容臉的草野彰騎著腳踏車非常準時地停在自家門口捏著奇怪手勢報出疑問。「修……二?」

哎哎、一切都是自我本身問題。

「沒事、走吧。」

「啊哈哈哈去哪裡、時間好早、彰好害羞喔∼∼

跟著跨上腳踏車兩人併排騎在這個臨海小鎮的街道上,清新空氣撲面而來,因為已經鄰近中午所太陽發出強烈照射光線、毫不留情地打落在柏油路上顯得閃閃發亮著。

時間根本不早了、好嗎?手錶上的時針已經指向三十分,這樣子再去搭車不知在下午前到得了嗎……「彰,今天要去找野豬你該不會忘了吧?」

「怎麼會忘了呢啊哈哈哈……這麼重要的事才不會忘記呢……」

「彰記得呦……」

「你這傢伙真是吵死了…。」

當初望著草野彰竟然跟著自己(應該說早先一步)轉學過來,就開始升起一種「完了…該不會這生都擺脫不了他吧?」的想法,而人的直覺、第六感永遠是對的,光是這件事就被證實。

轉學候照常、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不,應該說連同野豬不在的份變本加厲了(還是因為她不在才敢這樣做),還以為自己已經「非常擅長」應付這傢伙了,至少跟當初比起來的話──從後頭用他那逐漸擴增的體重壓上;腰部結結實實地被溫熱的掌心抱住,一邊扒開身上人那隻不安分的手還邊望著不知怎樣撲過來的大型動物斥喝道「別過來……!」


這傢伙、從不考慮別人怎麼看的嗎!?

被別人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注視著說著「桐谷君和草野君感情真好啊」,…喂喂眼睛眼睛眼睛眼睛、你是哪隻眼睛看到我們感情好──


新學校的同學們都善良純粹得不可思議,毫無雜亂煩憂笑得一臉燦爛乾淨的樣子,該怎麼說呢地域性的不同所處在的人也不同吧?就這點這個班級是很能夠坦然接納「新進入」的人,也就是接受外來者的。比起之前待在的地方、全新地更能讓自己平衡發展,而周遭的人們也跟著接受了那個 「打算踏進」的自己了。

不論對人、對事……


「呀啊啊啊啊桐谷同學你真是太強了,只要我們手藝社有了你今年一定可以參加全國工藝聯展…!!」

似乎是被看到之前的野豬吊飾,自己因為無聊又重新用碎布和棉絮做了手掌大小的布偶,就像著超小型泰迪熊那般地四肢可以微微活動的娃娃,修二從沒想過、被大夥們包圍著竟然只是為了個針線玩具──

「呃……我可以問一下那是什麼嗎?」

那位激動的女同學似乎沒看見自己正源源不絕冒出冷汗。

「桐谷同學討厭手工藝嗎?怎麼樣、加入工藝社吧?」

「不……」與其說是喜歡什麼的不如說是擅長吧──

擺手,停頓了一下該怎麼接續下去……

以前,不是很能夠應付這樣的場面的嗎?現在的自己很普通,非常地那種,不會為了不想做的事情去強迫自己,不會再為了眼中別人怎麼見到的自己再去改變外在行為;更何況轉學過來自己都在心底對自己說了,「你應該、要更坦然一點。」

當初那時百分百寂寞一半以上是自我造成的。如果有一種能夠測定孤獨與否的機器,那自己大概能得到九十九點九分左右吧,剩下的零點一被當作生命的空缺部份。自以為是贏家的、最後卻失敗了……

 


記取教訓的自己,被真理子用了很諒解語氣這麼詢問著「不會寂寞嗎?」她的眼睛漂亮得像是眼底有星星閃耀一般。

現在的修二,

是全新的修二。



雖然從濱海地方搭車轉車到隅田川要好幾個小時,修二和彰把腳踏車丟鎖在車站,在新學校為了活動什麼的放了假期時,約好了回隅田川高校看看。在踏入那熟悉校門的時候,彰說了「我回來了呦」自己先是錯愕了一會,也跟著望他一眼默念出「……我回來了。」

比起轉學前更深沈的熟悉感,這是從未有過的踏在校地上的雙腿從沒這麼直接踏實過,大夥從2B已經升上了3B、真理子也理所當然地升上了3A,好好地各自過著即將滿十八的高三生活。基於禮貌,先進了職務處的時候巧遇了教務主任凱薩琳和體育老師SEBASUCHAN,望著兩人紛紛大笑著「喔喔回來啦──」

「看起來不錯嘛!」真不可思議的是教師這種職務、就好像隨時準備等著你回來那樣的,沒有絲毫不妥地發言。就像當初轉學走前的那樣,被說了「隨時回來都可以」……

「野豬……

在望見野豬的時候,修二望見那張實際上十分秀麗的臉龐展露出一抹微笑,就像旭日東升緊接著在厚重瀏海下裸露出的笑意,漂亮且清新的那種──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彰已經搶先衝了上去,趕緊低吼道「喂不要做出性搔擾的行為」,不過那人從來無視於自己的警告啦……全然沒發現自己臉上也堆疊笑意的修二,目光瞥見了一直站在小谷信子身邊的少女。

「啊,真理子……」

期末放假前的及時通訊,在文字輸入上雖然沒見到表情,但修二彷彿能看見真理子不甘示弱地訕笑著「我可是很多人追的。」 感覺上比起之前又增添了堅強味道的少女,但心智上好像逐漸不是這麼地少女了,自從那件事發生後真理子心靈確實比起當初成長了,這是她自己承認的,內心想法更堅定、改變了什麼。對於這點修二無言也沒資格說些什麼,因為……會那樣搞不好是自己造成的(汗)……

桐谷修二用手指撫摸著木質椅背,在短暫下課時間和真理子進入2B教室,滔滔不絕地用懷念語氣說著「以前坐在這個位置呢」、「彰坐在角落」、「野豬的位置沒變吧?」


「修二。」

「真理子。」

「你過的好嗎?」一手撩撥著黑色髮絲,真理子是這麼的誠懇專注地注視著自己,用那雙讓一群男性眾羨慕死得眼睛。

靠在椅子上像以前那樣面對面談話,不是沒有想過,而是當自己發覺自己實際心意後就必須和對方保持距離了,因為太過接近的話造成的不再只是傷害了。尤其是女性,他對真理子抱持百分百歉意,但是眼前少女仍然露出試圖理解的笑容去接納自己。


為什麼?做的到……這樣?

這是直到現在無法理解的部份。

「這個嘛……我參加了手藝社,做做裁縫什麼的……彰還是一如往常吵死人了,浩二很好非常有元氣的樣子…」

「看起來真的很不錯呢。」 真理子笑應答著,就像以前那樣。

修二想著結果自己還是加入了嘛… 不過那時候會答應絕對是發自於自身內心的,『說不定這樣也不錯』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平緩呼吸,對面的少女仍然微笑著,這種情況就讓修二沒來由想逃走,但在一陣沒來由的冗長沈默後她又緩緩開口了──

「修二……我想要考早稻田。」

「真的嗎?太好了,真的很適合妳…」

 「吶吶……妳是想要讀什麼系……」

理所當然的升上高三候似乎連未來都決定好了,就連立志的搞笑二人組長谷川和近藤都張揚地說了,「修二修二我們被錄取了,搞不好明年後你就可以看到我們進入吉本──」

那樣的你們,比起我自己。

「……


「真理子我還是不知道未來要做什麼。」


那個時候全班只有自己和野豬及彰在升學問卷調查上胡亂寫著真心的話語,讓橫山抓著問卷搔著頭髮沈思了好半倘,『這個答案……以目前來說還算可以啦……!』如果你們真的這麼想的話……帶點軟弱及膽小的導師在遇到學生的事時卻意外的心思縝密。

無法預測的今後道路,轉學後才發現的時光在和彰的打鬧中被流逝掉了,轉學前的初衷只是──不讓自己再做後悔的事、當個能夠完全自主的人,但那之後呢?那個當下該怎麼延續未來……

好好的當個像路邊隨處可見灰色西裝領帶的上班族、便利商店的店員、雜工的工人好像怎樣都有辦法活下去的吧?

如果再怎樣都可以活下去的話…

突然發現自己對自己的未來沒有絕對自信──

「沒問題的。」

小谷信子沈默地在旁邊聽著兩人談話,注視著桐谷修二垂下眼瞼的緩和面容,突如其來地冒出一句。雙手握拳一副堅定的模樣,厚重垂散的髮絲下的臉龐用力點了兩下。

「我們都……」

我們都是沒問題的。

「……

正想說些什麼,突然臉頰上一個溼軟觸感奪去了自己的注意力,某人巴上自己的頸間把自己扯向他的方向「啾」了一聲,某個傢伙在大庭廣眾之下摟過自己被吻了──

「草野彰──!!!」

用手掌嫌惡地抹著臉頰,暴跳如雷憤怒的桐谷修二甩開椅子,雖然有人往常像軟體動物一樣扒著自己不放,但是媽啊、這次也太過火了吧?

完全無視於眼前那個摩拳擦掌要把自己給碎屍萬段的桐谷修二,草野彰不顧形象得大笑著(該說本來就沒有)「哈哈哈哈……

有很多時候真是搞不懂為什麼這傢伙能笑成這樣?

完全沒有神經的樣子……

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做出完全不把他人當一回事的舉動……

「彰想永遠跟修二在一起──

「聽你在亂……蓋……」後面的餘音氣勢有點被減弱了,桐谷修二望著草野彰軟呼呼的包子臉不自覺伸手擰了一把。「啊啊修二、好痛!!」

修二的父親悟在海運有關的公司上班,母親伸子則是山岳雜誌的編輯,山與海的關係,母親喜歡山、而父親喜歡海,整個南轅北轍天差地遠卻又如此互相依賴的關係,那兩個人尤其是父親常常訴說著他跟本不會理解得浪漫,甚至他覺得母親真的理解了父親嗎才能夠這樣安心坦然地在外地飛來飛去──

是山與海的相對關係,相輔相成、又遙不可及的親近與遙遠。

「三個人一定要在一起喔。」雖然最後由於自己的緣故只剩下兩個。

等等、說到不在乎別人目光,桐谷修二突然發現自己來往這幾個人都是這樣子的吧,無關草野彰常模仿飛機(還是蝴蝶)的樣子揮舞著手自以為是五歲小孩,像真理子野豬……都是不太在意別人的目光跟那時候的自己來往的,『因為堅信自己是對的』所以更坦然面對除了自己之外的人。

突如其來感到自身錯愕和虛軟,修二蹲坐了下來,發現自己只是一直在矛盾迴圈中來回旋轉著

怎麼可以這麼笨啊……!?

「啊!」身邊細細的女聲叫喚了出來,修二發現身上的玩偶被輕扯了兩下,抬頭望見小谷信子的臉龐專注地望著自己便服的側邊褲帶位置。

「新的……野豬吊飾……」

「嗯,新的喔,之前拿碎布的實驗品。」把串成三個的玩偶給掏出來,小小的野豬身上有粉的、黃的碎花、藍的橫紋,五彩繽紛卻不失統ㄧ毫無雜亂感。修二遞了一個到小谷信子的手上。

「有三個,所以給妳一個。」

「喜歡嗎?」


「……嗯。」雖然是微弱的聲音但卻很用力像甩頭髮似地的點了點頭。修二望著小谷的模樣跟著露出燦爛笑容──「那就好。」




那個時候。

「可惡……!」兩人的前任國文老師橫山從教師辦公室走廊的一端忿忿地走來,手上捏著被洗衣機蹂躪成一團的彩卷,洩恨似地將之投入垃圾桶後遇到三人,被訪問了是怎麼一回事。

橫山說了,「雖然得手的大獎被自己給毀掉了但是也沒辦法」…

被校長和炸人形橫山燒的凱薩琳忿忿地大罵了一場後,隔兩天又恢復教師室往常和諧景象。在修二(被抵毀)的紀錄片中記錄了這麼一段教師們對此事件的發表談話──

「這個嘛…當你遇到挫折或討厭的事的時候只要想著我十年後還會記得這件事嗎──這樣子,如果你覺得十年後你根本不會記得這件事那就坦率的把他給忘了吧,記得十年後根本不會想起的事有什麼好處呢、為了十年後完全記不起來的事情而生氣更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吧?」


如果十年後我還會想起野豬、彰、真理子,和當時蒼井事件嗎?


傷害與被傷害……

被改變……

或許根本不會記得什麼時候真正開始轉變的,但是……

「剛開始看到你還有點擔心,但後來發現修二已經轉變成全新的修二了。」真理子這麼說了。

十年後桐谷修二也二十七、二十八歲了。


新的目標是……不要成為愧對自己的那種大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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