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亮起微光。

一個穿著墨色袈裟的女人,她被烏紗帽遮蔽了臉龐,只看得見豔紅似血的嘴唇,但從蒼白的膚色和下顎輪廓依稀能感受到女子面貌的姣好。她沿著漆黑不見五指的石壁行走著,仔細一看石壁上覆蓋了黑色的紗,層層交疊成不同的景致,她步行過的地方點燃起火光,一點一點的,像小小的蠟燭為她的視線帶來照明。一直到道路的盡頭她才停下腳步,但也不慌張,因為這是她的域,盡頭的石牆上有圓形的鬼像紋刻。

她輕輕用鞋跟往後頭的石板敲了兩下,約待十秒就聽見齒輪轉動的聲音。

塵土飄揚,華麗的黑紗飄起,像有靈性一般宛如海波浪飄移。她手一揮,原本闔起的黑色布幔便緩慢展開,原本堅硬的石牆從中裂開,巨大的迴音撼動著她的域。

從中展露開的是無法想像的廣大世界,光是門口一對石柱上頭雕刻著鬼怪,高聳入天,氣勢蓬勃,從門柱踏進去後目光所見是遼闊而深遠的宮殿,不過殿內沒有舞池,只有正中央擺放了一對桌椅。在那之外的四面牆上全都鑲了紅釉櫃子,櫃子上頭有編號,從初年什麼時代、年號、第幾曆全都標註分類好。

這裡是訶梨帝藥叉女(人稱鬼子母,歡喜娘娘)居住的地方,不隸屬於閻羅十殿中的任何一殿。陰曹地府,鬼子母城。

「鬼子母娘娘!您回來啦。」小憂不知從哪冒出,她從梯架後頭鑽了出來,因為看見自家主人回來了,欣喜的叫喚出聲。穿著黃色旗袍的女孩子手上堆滿了捲軸,她纖細的身軀奮力挪動,卡在梯子上頭,上不去也下不來,結果手一滑,連人帶捲軸跌了下來……「呀啊啊!」

「痛、好痛……痛死了……」

鬼子母將頭上的帽子取下,被烏紗遮蓋的是一張成熟而冶艷的臉,看得出有歲數了但仍風韻尤存。鬼子母啼笑皆非的蹲下身來看著摔的四腳朝天的女孩,輕輕嘆了口氣。

「小憂,妳在做什麼啊?」

「……啊,對不起。」小憂察覺自己的失態,趕緊從地上爬起接過鬼子母手上的紗帽,一併收拾撒了一地狼藉,她順便回頭注視方才踩的那副梯子,因為年久失修,在最下方的橫槓已經有裂縫。

「不用再看了,那副梯子早壞了。」

「妳不要再站上去,很危險。改天我請必安和無救他們再造隻新的給妳不就得了。」

堂堂東嶽大帝直屬鬼域差使拿槌子造梯架?若是謝必安和范無救兩人聽見這番話,不知作何感想。「娘娘,七爺八爺大人他們可不是木工啊……」

「要不他們個頭生這麼高有何用?偶爾請他們晃來這裡喝個茶也不為過吧。」

小憂歪著頭想著,難怪黑白無常兩人望見娘娘時都一臉「賽面」。

鬼子母回到主位上沒氣質的翹起腳,脫下烏帽的她看起來美豔異常,只不過她的坐姿已經讓她穠纖合度的玉腿和蕾絲底褲走光一大半了。是時務者為俊傑,小憂一個箭步,衝過去左手拿了毛毯替她掩上,右手端了釀製桃子酒「喀」的擺放在她眼前,鬼子母連報紙都來不及翻開,一切準備妥妥當當。是說,這般快閃動作可不是普通鬼子和僕役能夠辦到的,就連十殿閻羅那些傢伙看了她也要拍拍手……

「娘娘,您不開心啊?」為何娘娘今天都說話帶刺?小憂疑惑。

「他(嗶──消音)的……說到這個我就有氣!」

「碰!」鬼子母將飲盡的的酒杯往桌上一擺,因為太用力整個白瓷杯子瞬間砸碎化為粉末。

如果旁邊有鬼,此時應該已經魂飛魄散了。但小憂已經見怪不怪,只是默默的從身後又拿出新的酒杯,一邊替她注入新酒。

「鬼子母娘娘,先別氣,這是您最愛的桃子酒。據說是最上等的天界壽桃酒,從玉皇大帝的蟠桃園摘下釀製的,您嚐嚐。」

「從殊途進口的?」

「是啊,進口貨得來不易呢。」

鬼子母挑眉,注意力全放在澄澈的粉紅色液體中。喝起來甜滋滋的。

「您是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我告訴妳,今日不宰了那傢伙我就不姓鬼!讓老娘白活一千年!」

「娘娘,哪個傢伙啊?真是太不應該了。」

小憂一邊斟酒,一邊安撫她,倒是鬼子母自個兒氣鼓鼓的滔滔不絕︰「還不是我家那口子,跟人家玩什麼麻將,一天到晚在那邊胡來胡去;又跟對面域學下什麼西洋棋,還說女人家什麼都不懂……平常當我死了一樣,一天都見不上一次面,真是敗家敗到骨子裡去了,輸了錢才知道回來找老婆!」

「對面的域?」

「就是西方域……哎呦,不說了,嬪伽羅去哪裡了?怎麼沒看見他?」

小憂點了點頭,嬪伽羅是鬼子母最疼愛的小兒子。

「小少爺找曼朱沙華玩去了。」

「沙華?曼朱沙華?」鬼子母擰起眉間縐褶,越來越火大──「告訴他幾百次了不要找花精玩,怎麼都講不聽呢,也不想想我當初這麼辛苦把他給救回來的,現在還亂跑存心讓我擔心嘛!」

「要找也要找像妳這樣可愛的女孩子啊,妳看看多討人喜歡……」

「小憂謝過歡喜娘娘了。」小憂紅了臉,垂首,但隨即頓了頓︰「但是這樣說不公平哪,小憂是花精,沙華也是花精,小憂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同。我們情同兄妹義如手足,花精的壽命都只有一百多年,全地冥就屬紅花石蒜是公花,而他見識多廣,相信也能增廣小少爺的見聞。」

「也是,比起找不三不四的女人好太多了。」

起碼是公花嘛……

「但是妳又不是沒見過曼朱沙華,妳看過他的長相……」

「娘娘,您怎麼以貌取人啊。」

「如果我不以貌取人你看看我家那隻死鬼在外頭是怎麼跟年輕姑娘玩的。」

鬼子母沒好氣的說,將澄澈的桃酒一飲而盡,殘存的甜味在喉間蔓延開,意猶未盡。真不錯,下次叫小憂多帶幾瓶回來好了。

「娘娘,我相信少爺聰明絕頂自會拿捏分寸。沙華雖身為男性,但其容顏連身為女孩的我都覺得真是自嘆不如。」從女孩眼中閃耀出的是誠懇。

「小憂只是一介平凡小草所以不懂樣貌優劣。但其實,天界數一數二的高級花種都是天仙美女,凡舉百合、水仙、蘭花、牡丹、山茶……個個都氣質出眾。」

「那是因為花都很漂亮。」鬼子母撐著下顎望著女孩,但似乎覺得這話題沒完沒了,隨即改口。

「算了,反正再怎樣嬪伽羅都不可能出櫃。」

娘娘……您擔心的是這個嗎?小憂汗顏。

「對了……說到天界,妳也是從天庭下來的吧。」

「是的。小憂曾在天庭服侍五十年,隨後被派遣到地冥裡服侍東嶽大帝,而東嶽大帝將小憂調派至娘娘的寢宮。」

「真是辛苦妳了,這裡可不比天界啊。妳也來五年了吧?」

「是。」小憂綻出如同她黃絲旗袍一般燦亮的微笑。

「但能服侍娘娘是我今生最大的福氣。」

「……」

鬼子母露出被打敗的表情,輕輕嘆口氣。「……真討人喜歡。」

「好吧,是時候該辦正事了。」鬼子母隨意將酒杯擱置一旁,目光凌厲了起來,望見主人神情改變,女孩也回復拘謹的模樣。不知何時小憂已經收拾一大半地上散落的物品,將書冊與掛軸一捆一捆整理好堆在一旁形成小金字塔;然後必恭必敬地端來一個黑漆托盤,托盤中間放置了一捲用紅絲帶綁著的捲軸。大約兩個手掌長度,紙質滑順,乍看不起眼的捲軸卻出乎意料精緻。

「娘娘,這是今日往生者名單。」

鬼子母拿起托盤上的那份捲軸,喀起瓜子仔細端詳。拆開絲線後展開了寫滿墨字的字帖,比想像中長的帖子散落,直到滾落地面,小憂蹲下身去整理垂散地面的捲軸,為避免凹折纏繞一起,細心的將它拉平整理好。

捲軸上從第一行開始註明的便是陰陽曆(古黃曆)、年、月、日,然後才是時辰、姓名。鬼子母拿起墨筆,流暢的翻轉手腕,眼神與方才完全不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的只有一個個墨字跡,小憂在旁邊屏住氣息深怕亂了鬼子母的步調。

「我看看……今天姜姓……六十……一人。」

「姜伯仲、姜邵、姜強之……」

小憂隨即從如山堆的捲軸中抽出「姜氏」的往生者,這可是大工程,畢竟全天下多少姓姜的,要從中知曉是誰往生可不簡單。

鬼子母殿的每面牆,每個硃砂櫃都疊滿了紙張,有集合成冊的,也有謄寫在捲軸上的,而裡頭全都是「名字」。 小憂花了好久時間才能準確而迅速的找到那些名字,原本被嫌棄礙手礙腳,還不如幽冥的鬼怪。但現在已經是鬼子母的得力助手了。

整個東方域的姓名,只要踏入東方域內一步姓名就會出現在鬼子母城的記錄欄內──有生、有死。如果說上天的西王母是掌管註生簿,那鬼子母就是掌管亡者的生死簿。

至於生死簿上的往生者名單是從何而來,小憂不知道。小憂每日定期去冥界的「起始點」,將名單取回是首要任務,而那份名單是誰撰寫的無人知曉。

至於是娘娘寫的還是另有其人這她還不敢過問。

鬼子母勘查每日往生者的業障,將那些人的生平事蹟仔細比對,謄寫至生死簿上。這份內容會傳閱至全地冥,以供魂魄來到冥界後投胎轉世或者不得超生。

這對一個魂魄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同等於死後的另一個人生。

九方……佐……記得九方氏不是上個月也有人去世嗎?」

「小憂,百家姓名冊呢?」

鬼子母娘娘注視底下字跡隨口問。但小憂卻慚愧的垂下頭︰「很抱歉娘娘……小憂沒拿到。」

她點點頭,想必方才小憂爬上高處就是為了那本名冊吧,所以沒必要怪她。鬼子母眨了兩次她墨色長睫,然後屏氣凝神,輕聲吐出磁性嗓音。

「手來。」

從空氣無形中幻化出一隻手掌,死白的手掌漂浮在空氣中,乍看之下以為它戴著白色手套,但就近觀察會發現那是一隻完全沒有血色的手。

女人的手。

那隻手沿著高聳的櫃子,一路漂浮攀上,一直來到了小憂剛剛待著梯架的最上方。毫不遲疑伸出慘白食指,上頭還綴了黑色的指甲油,手指了指夾藏在厚實精裝本的中間那冊紅皮書。

「給。」鬼子母說。

手聽話的抽出紅皮書,然後飛往鬼子母的方向,將書本輕輕擺放在她的面前。

「很好。」鬼子母稱讚了達成任務的手,手看似欣喜的展露迴旋,然後消失在空氣之中。她輕輕掀開紅皮書。

「小憂。」

「是。」

「有一個溥元白,於庚午年己丑月丙申日午時生,卻在一週後的晚上死亡。在前後一個月內溥元白居住的城鎮總共有二十多人去世,全都是不滿十歲的孩子,據說是因為黃熱病,妳幫我探聽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的,娘娘。」小憂拿筆記下。

「至於九方佐,因為貪官汙吏嫁禍於他家,所以遭誅五族,枉死。」

「這樣子下去九方家後繼無人。」

鬼子母看著往生列表擰起眉頭,自成為天的左右手後,慈悲的心情日與遽增,雖然鬼的劣根性是與生俱來,無法更改的。她有鬼的心情,但也慢慢的有了同理心。

生辰、入殮、安葬、破土,人生不能做到盡善盡美,但至少給個交代。

《百家姓名冊》收集了五百零四個姓,其中單因姓四百四十四個,複姓六十個。東方域人口高達二十五億人,每日死亡人數約一萬人上下。其中包含有名的與無名氏,有名字的往生者是幸運的,有名有姓,有父有母。

而無名者就淒慘了,他們就是所謂的孤魂野鬼。沒有身分、沒有地位,甚至有些在人界時連身為「人」都不是。這些魂魄必須靠鬼子母一一給找出來,找出後再給予他們原本的名字(翻出他的祖宗也好、苟且偷生而丟棄也罷,甚至山地野墳都不放過)。

幾個時辰過去,工作到一段落,畢竟一萬個名字不是一時片刻可尋。鬼子母又喝了一杯桃子酒準備休息,從遠方響起「鏘……」的聲音,有人敲響船口的銅鑼。銅鑼的聲音是響徹地冥的,但有些管事的嫌它吵,總是弄個結界磁場把聲音給掩蓋掉。

「今日第幾回渡船了?」鬼子母問。

「第六千三百二十三回,娘娘。」

「六千三百二十三回?這麼慢。平時這時候應該都到七千多回了……」她抱怨,隨手數起捲軸上的名字。在第六千三百二十三行上找尋那個名字,不過當她手指到那個位置卻停頓了。

上頭清清楚楚寫了兩個字。

蟒喉。

「……蟒……莽?」錯字嗎?而且是單名。而且兩個字底下沒有生辰、沒有死亡時間,但確實只有亡者會被寫進往生紙上,她篤定這是不會錯的。

「小憂,這個蟒喉幫我查查。」

「是。」

小憂在殿內查閱了二十多分鐘,幾乎翻箱倒櫃,大殿一片凌亂。女孩皺起秀氣的眉,無奈的說︰「蟒是蝮姓。不過……鬼子母娘娘。」

「很奇怪的一件事……」小憂翻閱手邊的書冊,這個姓氏本來就很少見,甚至全天下沒有幾人有膽子擁有這個姓,因為只怕承受不起名字的份量。「沒有蟒喉的資料。」

「是不是更姓了,據說人間界有女皇更改姓氏為蟒氏。」

鬼子母沈思了起來,她看過那麼多名卻從未見過這麼奇怪的名字。也不像後來更改的,因為更姓註生簿上會加註往生者的原氏 

「蟒喉」與其說像名,不如說像暱稱,如果是在山間長大的孤兒被隨口取的綽號那還能理解,但……這名字充滿野性……

「並不是。往生紙是不會錯的,既然登記在上頭那他就是死了。」

鬼子母斷定。不知為何她有種直覺。

說不定不是人。鬼子母放下名冊起身,對女孩喚道「小憂,幫我查查這個名字是怎麼回事。」

「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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