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客倌!」

蟒喉趁著扁舟靠近岸邊的時候,從船上一躍而下,踏上賽河原。

原本以為很久沒有活絡筋骨加上一臉倦意,會跳不過去而碰到望川水,但實際上是很輕鬆的越過一米半的距離,身體好像飛起來一樣,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客倌,快回來!……很多事情並不是您表象看到的那樣。」渡船者的聲音雖冷靜但夾雜了難得的迫切,蟒喉不理會她的呼喊,回頭喊道︰「放心好了。我不會有事的,只是看一下而已!」

蟒喉喘口氣,一個箭步蹲下去注視剛剛那個小孩的情況。原本號啕大哭的孩子現在抱著膝啜著泣,模樣可憐到連蟒喉都想哭了。

蟒喉想該怎麼安慰他呢?

老實說他還真不知該怎麼跟小孩打交道呢,更何況對象還是魂魄。

欸今天天氣不錯吧?不對吧跟天候八竿子打不著……孩子,不要氣餒重新再來一次就好,這是哪部勵志片的台詞?最後蟒喉決定了最老套最萬用的那個──「……小朋友,你還好吧?」

「有沒有哪裡受傷?」

沒人應話。

一、二、三、四、五……八九十,十秒過後孩子仍然沈浸在自我世界痛哭。

蟒喉也不管他了,直接將孩子從地上拉起,替他拂去衣擺沾上的沙粒,這些死去的孩子都穿著單薄的素色衣服,打著赤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人燒給他,看了令人於心不忍。

「別哭了好不好,沒事的……」

「乖乖……」

孩子仍不答理蟒喉,用手肘揉著眼睛。

蟒喉看他這樣,想自己是自討沒趣,便摸摸了他的頭輕聲說句「沒受傷就好」。

但當他想轉身離開時,卻發現自己的衣服被小小的手掌給扯住了。

「……」

蟒喉回頭一望,剛剛那個抱著膝揉著眼睛的小孩,頭往上仰眼神空洞的望著他。喔,不是眼神空洞,應該說他完全沒有眼睛,他的眼睛就是兩個漆黑的大窟窿。扯住蟒喉衣角的手指非常的小,越變越小,從六歲孩子的手指變成像兩、三歲娃娃的手指,連同身子也變成像嬰孩一般大。最後滾在蟒喉腳邊成為一個球狀。

「──!」

「快離開。」不用渡船者提醒,蟒喉也知道他死定了。

他覺得身體像鑄了鐵一般沈重,應該說那個小孩重的像鐵錨一樣,甚至他腳下的泥沙因為重量不斷下陷,不過被揪住衣角而已,蟒喉卻覺得他整個人被釘死在原地。「喂、放開我啊……!」

完全動不了了……

一個小孩哪來那麼大力量?

孩子空洞的眼睛和開闔的嘴,一張一闔不知在說什麼,從喉頭擠壓出一種宛若喃喃自語的音效。蟒喉的雙腳逐漸陷進岸邊的石礫地。低頭蟒喉才發現這裡不是只有那個小孩,除了緊緊揪著他衣角的那隻外,不知何時,兩個小孩分別抱著他的腳踝,黏上他的雙腿、背上、手上。

「你們這些臭小鬼……快點放開我……」

令蟒喉更絕望的是,離他眼前一米遠的距離,空間的中央出現了巨大黑影。

不會吧?

就算我沒死透也不需要做得這麼絕吧!

如蟒喉所想,如同混沌般的烏黑中間像閃電劈裂開來,從中探出不是人,也沒有美女,而是宛如纏繞荊棘般的兇器。如果說那些混沌就是鬼的話,那鬼還真可憐,連身形都沒有,說穿了就是一團難聞的氣體罷了,唯一可取之處就是那把長滿刺的鉛鎚……正當蟒喉正麼想時,身邊的土石倏地炸裂開來。

「──媽媽啊……救人喔!」

「……好吧我說錯話了,被打到可不是開玩笑的!」蟒喉眼睛盯著鬼手持狼牙棒,把旁邊的土堆打碎,連同揪著自己衣角的小孩打飛。像個球形的嬰孩被打到時,棒上的尖刺直接從他身體穿越過去了,這讓蟒喉才想到他們是魂魄。

「大爺您行行好,你打他們沒事,但打我有事,拜託我跟你無冤無仇……」

「很危險耶!拜託!」

蟒喉因為少了幾個小鬼的牽制,在石礫地上滾過一圈,吃了不少泥土,還眼睜睜看著對方把狼牙棒插進他的耳邊的泥地上(估計差了幾毫米他的耳朵就被削下來了)。

「……哇啊啊啊啊!我還不想死!」

「客倌,您在胡說些什麼,您已經死了。」蟒喉用膝蓋也能想像出三眼女子又露出那皺眉表情,好像他是個不經世事的孩子一樣。

「妳不要在那說風涼話,快想辦法幫幫我啊!」

「辦不到。」

「而且我只是渡船者,我的雙腿沒有辦法踏上賽河原,我的活動範圍就僅限於船上與船口而已。」

「那妳說我該怎麼辦才好嘛!?」逃也逃不掉,避也避不了,再這樣下去他真的要葬生在這裡了。

「客倌。」

女子手持木槳,她的嗓音異常平靜,她注視著不斷被嬰靈纏上的蟒喉。

「是您認為您逃不掉,所以才無法逃。」

「什麼?」

「這裡跟天界不同,如果您決定逃了,就必定逃的了。」

「妳到底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啊……!」

蟒喉節盡力氣才閃避鬼的攻擊,腹部被鋒利的刃劃開,還好及時閃避只是輕輕劃過而已。一手抱著腹部,蟒喉劇烈喘著,腦袋缺氧。

身體沈重,嬰孩在他的背上發出咯咯笑的聲音,好像在哭一樣。他踏出一步那些嬰孩就增加幾斤重量上去,使他想位移都艱難萬分。

鬼像能探知他的位置般的不斷追逐上來,蟒喉的體力竭盡極限。

好累……好想放棄……

他不會死在這些傢伙的手上吧?

蟒喉睜開疲倦的雙眼,一雙墨色眸子閃爍著堅定神情。

「嗚嗯……」

不行。

這怎麼行呢,他才不要死在這個不明不白的地方呢。就算要死也要回到地面上去啊!

在鬼朝他頭直劈過來時,身上載著鉛塊重的小孩,夾帶重量蟒喉直覺性的往後仰倒了,但這個失足,蟒喉才發現後面不是疼痛會磨破皮的石礫地,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退到岸的邊緣了。

「糟糕……!」

前面是斧刃,後面沒有退路。

蟒喉一個踩空,望川濺起好大水花。

是水。

水的視覺、觸覺、嗅覺和聽覺,蟒喉眼前接觸到的是熟悉水的顏色。

在水面上看見呈現硫磺的混濁色彩,進到水裡後卻是一片沈靜的靛藍,他被嬰孩往下拖,身體不斷向下沈淪。

不知河底有多深,總之他被一路拖行下去,從指尖觸得到水面,一直到他整個人被水籠罩。水形成圍牆將他包圍起來,他觸及的是陌生的、冰冷、孤獨的死水。

傳說中忘川河是匯入三途川的河流之一,無名無姓的孤魂野鬼無法搭上渡船,就算爬上去了就會被船伕給拋進河裡。有種在忘川裡孤魂野鬼會被腐蝕的說法不知是不是真的……蟒喉奮力踢著腿,想要把纏在上面的嬰孩甩掉,他回頭望,孩子並沒有被忘川水溶解,反而不死心的從下頭招引更多隻手想將蟒喉給拖下去。數百隻白皙的手腕是曾經葬生在此的魂魄,不斷的找尋替身。古人有說「百行孝為先」。

因為沒有盡到孝道的孩子,所以要懲罰他們日日夜夜做同樣的事,永世不得生。

蟒喉想,他也沒盡到孝道甚至他不知自己是哪出生的,但為什麼要懲罰先行離開人世的生命呢?

回憶如同過往的走馬燈呈現在他的眼前,蟒喉眼光含著淚水,所以說他現在是要先感謝生下他的爸爸媽媽、感謝神、感謝上天、感謝地、感謝他沒有因為飢餓而死(因為那一定很痛苦),喔感謝讓他活到這把年紀見識世界的美妙,還來地獄玩了一回,雖然他還年輕還是個處男……

不對啊……他都快死了還想這些幹麻?蟒喉真想掌自己的嘴。

河底是另一個世界。

三眼的女人說跌進忘川裡的人會忘記一切,他也會忘卻嗎?會死嗎?蟒喉看著自己鼻息中吐出的泡沫,心底升起一種想法。

忘記自己曾經身為……世界萬物的一部份。

如果忘卻了一切也跟死了差不多了吧。

這些傢伙到底想把他拉到哪裡去?

「住……手……你們這些臭小鬼!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蟒喉在河底無聲吶喊,很顯然他們根本聽不懂。

「咕……」

快要……沒氣了……

住手!

像音波一般的吶喊,蟒喉看見水底出現一個穿著袈裟的鐵灰色身影,不知從哪來的。蟒喉還沒看清那人的長相,便看見他手上持的寶珠和錫杖,綻放出金光燦亮得讓他無法睜開眼睛。

他從沒聽過的語言,以聲波的形式逐漸擴大傳遞進耳朵裡。

『唵 缽囉末鄰陀寧 娑婆訶』

然後音波擴大直到籠罩整個河底──

 

……噗哈!」

像瀕死的在岸上跳躍的魚,蟒喉如同抓住扶木快溺死的人終於呼吸到空氣。「呼……哈啊……」

「我……我還以為會死掉……」

「客倌。您早已經……」

清脆的嗓音到一半中斷。

蟒喉仰頭一望,三眼女子划船的身姿映入她的眼簾。看她行進的方向似乎是回程要往渡船口那裡去接下位客人,不過不能怪她不把話說完,畢竟眼前人已經完全定格不動了。蟒喉吃力的爬上扁舟,全身被忘川水浸的溼漉漉的。

「剛剛……在河底,有個人唸了……奇怪的咒……」

「……唵缽……什麼來著?」

「然後那些……小孩都不見……」

蟒喉想剛剛那個人是從哪冒出來的?蟒喉大字躺下劇烈喘氣,才發現身邊的人目瞪口呆望著自己。「……妳怎麼了?」

她的表情好像看到鬼。

不過她不是說大家都是鬼嗎?何必呢?

「您、您、您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地獄……喔不,妳不是說這裡是地冥嗎?」

「真奇怪。」三眼女子就算看起來受到很大驚嚇,但她還是很快穩定那一百零一號表情。

「『忘川之水,無漏之沙。』」

「您還記得您自己是誰?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那當然,我的名字是……蟒喉。應該是吧?

「可是,妳不是說浸過忘川水後會忘記身為人的一切?」

「是的。而且您被賽河原的鬼攻擊掉進忘川,照理說應該是爬不上來的。」

「……」

蟒喉覺得這個女子講話尖銳的在他心頭刺了一刀,反正他就是沒用還愛多管閒事……嗚……

「您也是我載過所有客人裡面第一個躍上賽河原的。」

「什麼意思?」

「普通剛降到地冥的魂,通常很迷惘,需要有人指引,這也是我們渡船人的存在目的之一。很少魂魄像您這樣擁有自己的意識。」

所以才說我沒死嘛……!蟒喉內心吶喊。

「更何況。」女子頓了頓,「賽河原的鬼,跟那些孩子是一體的。」

什麼?蟒喉瞪大眼睛張大嘴巴。

「當意念有所堅持,不想投胎轉世的魂自然無法投胎轉世。」

「為什麼石塔終究會被打壞,是因為他們潛意識裡對世間有所留戀,『鬼』才會出現。」

「鬼是阻止他們堆疊石塔唯一媒介。唯有這樣才能達到他們心靈上的解脫。」

「等等……」

「那妳的意思是說,因為他們假裝很想投胎,但其實骨子裡不想,所以才創造了鬼出來嗎?」

「是的。」

「而您『恰巧』對他們產生憐憫之心,所以自然而然的被纏上了。」

好個自然而然!

發個好人卡就能安慰他大難不死卻千瘡百孔的心靈嗎?

「您怎麼了?忘川水的副作用?」

女子有點憂心的望著單手拭去淚水發出嗚嗚聲的蟒喉。「沒什麼……我只是眼睛流汗了……」

突然他發現摸著眼睛的那隻手上黏著東西,忘川河底該不會有水草吧?

「……?」

將手掌攤開至面前,發現左手的指節上夾了一隻小人。

好小好小,大概他拇指這麼大而已,哪只小人全身無毛分不清是男是女,一個胎兒的模樣。跟蟒喉的手黏在一起,根本就是他手掌上的一塊息肉。如果硬要把他拔下來可能會剝去他一層皮。像察覺到主人的疑惑,那個小人伸了伸懶腰,翻身換個姿勢睡。

「……」

目睹這幕的蟒喉沈默了,先是賽河原上的烏黑狼牙棒鬼和嬰靈,好了,現在這是什麼?胎兒腫瘤嗎?

「這是什麼?」

渡船人低頭望了蟒喉的手一眼,吃吃笑了起來。

「這是賽河原上的孩子。」

「什麼?妳剛剛不是說他們不想投胎嗎?」

「是。如果他們不想投胎的話。」

「……」

「大概是他們被您的慈悲心所感動,所以想要跟著您。」

──可我不想啊!

「客倌。」三眼女子義正詞嚴說了。「在地冥裡感覺就是一切,意念就是一切,如果是你心裡所想,必定會成真。」

渡船人穩固划著船,看著蟒喉苦惱的樣子。蟒喉一副就是「如果把手剁掉」也很痛的表情。「對了,客倌。」

「敢問,您在人世間成家了嗎?」

「沒有,我才十……七吧。」蟒喉掐指一算,是說人類齡換算起來是多少啊?

「那恭喜您了。」

「為何?」

「您可以試著先養小鬼。」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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