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死

 


他目睹了一個生命的誕生。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無限個輪迴從他的生命裡走過,那些人從四肢著地的孩子一直到老朽盯著他的臉認不出是誰,人類的壽命不過就短短那數十年載,當然比起貓狗畜生好多了。

逐漸的他的表情開始吶然,一百年過去了彷彿停止生長般的,他停滯在孩子的樣貌。


一直兩百年過去了輪廓依然稚氣,他就像人間十三、四歲孩子那樣的,營養不足似的四肢細瘦,他沒有長高,據說在這種年紀同齡的天界人已是人界十八、九歲的樣貌了,就像被詛咒似的,他完全沒有成長。


然後是距離最近,他身邊的孩子誕生了。

 

任天堯的寶貝獨生女,任綺羅。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女兒,那個孩子在搖籃內他就觸碰過她了,小小彷彿一捏就碎裂的指節緊緊抓著自己的食指,明明就沒什麼力氣卻握的很用力,人類很脆弱,某一部份的力量卻很強大。這個孩子亦然。

然後這個孩子很快的被捧在眾人的手心上,他看著嬌小的孩子揪著他的衣角,用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睛望著他,天真無邪,沒有受到任何污染的眼神,一直到任天堯的妻子死去為止,一切都還算正常。
但當宗家夫人死時,在宗家祖籍上寫下「歿」字,任綺羅也跟著消失了,從那天起任綺羅這個人就不存在了。


這也讓他明白了,人類對上天的妄想一直很囂張,慾望永無止盡像源源不絕的川流,任綺羅取代了九子椒圖的位置。宗家主人利用他的權力,讓她坐上了那個位置,她上位的時候才九歲,夫人死去之時風水輪流轉所有僕役代換了一輪。


九歲。她只到自己的腰高。


擁有純黑墨髮的孩童,還只是個喜歡緊跟在自己身後的孩子,吸吮著手指揪著自己衣襟下襬,心疼的是──正常同齡的孩童不會在這麼紛雜的環境成長,理應在父母親的庇佑下,讀著書安安穩穩。從當初的天真一直到她十三歲,強制扔進大人世界的任綺羅,以驚人的速度讓內心成長。

甚至他有的時候,會覺得任綺羅在某種意義上,比自己堅強許多。

「……因為我無法責備父親。」


任綺羅是這麼說的,她的眼睛一直不像孩子該有的眼神,椒圖無法理解卻又能體會她為什麼可以說出這話,因為親人是多麼諷刺又難以割捨的存在。
即使不想承認,她身上流著那個人的血,這幾年來椒圖覺得她已經堅強到幾乎成為一個女人。

以父親稱呼是種疏離的證明,是語言刺傷的隔閡。雖然椒圖不是很懂,畢竟某個人在一出生後就把自己給拋下了人世,「父親」這個辭彙好遙遠好遙遠。但是任綺羅的表情總是讓椒圖心痛,就像咬緊下唇隱蔽自己的思緒這麼說的。


她不帶惡意,與自己相比非常潔淨,她總是思索後輕輕吐露──「椒圖,你真的很溫柔,就算不是這種情況,你也沒辦法丟下我不管吧。」

不是問句,則是真相。


是的……無法。


──是不是太過悲傷了?悲傷到,不想去承認人的年輪,不想去承認自己身為人,如果讓自己的孩子入了仙籍那個孩子可以享受到他們無法碰觸到的榮華富貴、好幾輩子的壽命,剛開始還懼怕會有天譴,但過了兩三年幾乎淡忘掉「天譴」這個辭彙,因為什麼都沒有發生,椒圖依然沒有成長,任綺羅漸漸長大。逐漸不會有人相信那個平凡的孩子會是「椒圖」,而椒圖的面貌仍然保持在十三歲,唯一為難的地方是任綺羅人間界的年齡會超越他,她的身材會被拉拔,很快的成人、成為女人,她會老,最終死去。
因此必須,讓任綺羅在她與椒圖同等年紀時前往天界,魚目混珠的方式任迎堯想的太簡單,以為上去了就能成為那裡的人,即使如此,椒圖還是認為任綺羅就算不獲得百年壽命,她為孤城做的事還是足以讓她入仙藉。椒圖沒什麼實質能力,任迎堯讓他成為任綺羅的侍童,慶幸的是,他是龍子可以預測風雨,而禱告工作是任綺羅的事。關於這點椒圖沒什麼意見,因為她會比自己更誠心誠意的為孤城人民祈福。雖然不知道這在天界有沒有前例,但任綺羅好像「想當個人類」。

對了……今年年初,任綺羅的初經來了。


他想到了這件事。白色的床單上染上紅色的血,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或改變了什麼。

但,是不是從那刻起,世界就一直在轉動?

 


 

在二十年前,某然機緣下椒圖回到了綠瓦殿。

他見到了龍王。
任迎堯受龍王邀請參加龍王壽宴,當然這時候任綺羅還未出生,以「椒圖」的名義和任家第四代宗主一起去了。

任迎堯獻上一些近幾年募得的稀世珍寶,據說是孤城東邊的岩礦雕製而成的龍像,極盡所能諂媚。他趁任當主和龍王在說話的時候,環望了龍王的綠瓦殿,比起孤城的龍子宗廟,這裡顯得「什麼都沒有」,空曠而寂寥,從大殿眺望出去是層層疊疊的雲海,見不著邊際。

跳下去,大概會摔死吧……?椒圖想。

然後宴會開始前,在任當主被女官請至迎賓座,那個黑髮的男人找他談話。


椒圖驚愕的說不出話來,應該說他很緊張,據說這個男人是他的親生父親,但是他怎麼也找不出自己和男人相像的點,他這麼笨拙和遲鈍,而身為「龍」的那個男人,穿著深藍絨的上衣鑲了金絲,微微發亮的布料襯出他的體格,長腿、肩膀厚實,根本不是他這種乾乾扁扁的小孩子能夠相比擬的。
還有難以忽視的王者氣息,男人在他自己的書房興味昂然的打量自己,他摸著下顎的手勢好像對一件拍賣品賞玩姿態,椒圖緊張到背脊都快抽筋了,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直到那個男人看夠了,望著自己的臉叫喚了名字。


「椒圖。」


「……啊……是!」
差點被自己口水噎到,椒圖這種時候才會懊惱怎麼會這麼笨拙。


「你今年幾歲?」
龍王問。

「三百……三百零二。」

「喔。」
原本還以為是對好久不見的兒子噓懷問暖,但看龍王的反應似乎不是。龍王從自己的頭頂打量自腳底,椒圖好怕他會嫌棄自己太瘦弱、太小,因為很久以前他沒有再長大。但龍王好像不是很在意,他只是淡淡的說了。


「你跟我家那個差不多大。」

 

誰……?
椒圖拼命克制自己才沒衝出這麼一句,因為……太沒禮貌了。

這時候響起敲門聲,龍王沒應話一個人影就擅作主張推門進來,椒圖想「綠瓦殿的侍者難道都這麼隨性嗎……?」但當那個人進來時,他才真正開始秉住呼吸。

淡金色的髮。


他從來沒有看過,這麼、這麼……形容男人漂亮很奇怪,(但那個人的確是男人)這麼漂亮的人哪……!那個人身形纖長,用非常高雅的姿態端著茶水,那個托盤在他手上好像沒有重量似的,茶香四溢、餘煙蒸騰,在空間化成白霧。當他彎身將瓷杯放置在兩人面前時,椒圖看見那人連睫毛和眼瞳都是淡金色,挽至一邊的頭髮垂散,隨著透射進的日光微微閃耀。

 

「殿下,壽宴很快就要開始了。」純粹提醒意味,那個人用緩和語氣這麼說著,附帶望了龍王一眼。


然後椒圖望見龍王微勾起唇角,沒答話。似乎要他快點走。
那人悄然嘆了口氣,收起托盤,在推開門前說了ㄧ句「請您快點」。


「椒圖。」龍王的嗓音把椒圖的意識拉回,他滿臉通紅沒想到自己會看呆。椒圖猛然想起那個人在大殿的時候就隨侍在龍王身邊了,但自己太專注看著外面,才沒有注意到。


「二十年後我會派人去接你。」

「接……?」什麼意思?這下更震驚了,椒圖張大嘴,他發現他連男人的稱謂都唸不好。「龍、龍……王陛下,我能問為什麼?」

「因為任家第四代宗主三十年後氣數以盡。」


「……氣數以盡?」


「對。」龍王向後仰躺枕著頭,「快了。你再忍耐一下。」
「那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唔。水淹孤城、雷電交加,怎麼樣你想讓任迎堯猝死也可以喔?」


「不……」椒圖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龍王會說出這麼藐視人命的話,但從他的表情看來,好像真的無所謂的樣子。但任迎堯的生死不是他能決定的,椒圖遲疑了起來。「那……我能問是誰嗎?」

 

「你會知道的。」


「你只要一見到他你就知道了。」

 

龍王露出興味昂然的微笑。
於是,二十年後,椒圖再見麒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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