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大人,這是宗檀裡的規矩,即使您是龍王殿派來傳達神旨意的人,也無權插手這件事。」


「喂、不要停下來,五十板打完了嗎……?!」

任迎堯怒斥旁邊停下動作的僕役,左右兩名神職人員也因為麒麟冷冽視線而顫抖,明知道那個人是神的侍者但還是無法違抗任當主,演變成手持棍棒僵持不下的窘態。望著這種場面怒火中燒的任迎堯生氣的大吼:「繼續啊──你們這群敗類……!」

「要是椒圖大人和瑞大人受傷了你們能負責嗎?你要我怎麼向上天交代?」


「……任宗主!」

椒圖尖叫,眼見任迎堯向前一把奪過其中一名僕役手中的棍棒,執意往啟羅身上敲下去──
那根本就不是懲罰那已經夾帶殺意的施暴,那種力道足以把瘦弱孩子的肋骨打碎,簡直像要殺了他一樣。

啟羅頭暈目眩根本看不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任迎堯的鞋跟就在眼前,他眼睛只遺留棍棒揮出的殘影,少年下意識的瞇起眼睛準備承受這一次的撞擊。


「……快住手!」


一個巨響然後棍子掉落地面,是敲擊到什麼了,但孩子這次卻意外的自己沒有任何痛覺,應該……打到了才對啊?為什麼呢……?
啟羅微微睜開眼睛望向前方,麒麟飄散的黑髮遮住了他的視線。


「瑞……大人……?」


那名尊貴的大人竟然就這麼擋在自己面前!
情急之下麒麟下意識用手臂去擋,粗暴的動作在麒麟白皙的手腕上留下深紅烙印,深入骨髓的巨大痛楚直直從神經傳到至腦部,就像真的斷了一樣。

黑髮青年咬牙忍住痛楚,但卻無法克制的發出哽噎般的呻吟。


「……呃……」麒麟另隻手抱著受傷的手臂,緊緊握著。

麒麟迫使自己揚起頭來,翡翠色的眼瞳冷冷注視著現任宗主──任迎堯。
銳利、燃燒憤怒之火的眼睛直白望著對方,絲毫不退縮。


「啊……」

被麒麟動作給震懾到的任迎堯鬆脫了手指,棍子掉落地面後發出清脆的聲響,祭壇主人因為自己失敬的舉動而不斷顫抖著。

「……任當主。」

被點名到的任迎堯退後了幾步,在場觀看的僕役同樣露出驚恐的神色。
「儘管說得冠冕堂皇……但沒有人要你給交代……上天才不要你的交代……!」

「──我從不知道現今宗家當主是這樣對待人……!」


「你們是這樣對待人的嗎?用這種方式?」


麒麟竭盡憤怒的瞳孔注視著任迎堯,銳利的神情就像要刺穿他一樣。最讓他不敢置信的是,身為宗壇的主人,不惜物愛人還以這種手段懲戒自己的手下。

「快、快去招大夫……!」情勢緊繃,站在門邊的玲姊連忙喊道。任迎堯面色鐵青,一語不發跨出大殿大門,椒圖飛奔自兩人身邊。

 

 

情況並不好。

麒麟筋脈都還未調息可以說是雪上加霜,鬆懈下來之後,排山倒海的疼痛便席捲而來。當宗家御用大夫和他說運氣很好,因為只差一步骨頭就會碎裂。

「你該感到慶幸,如果碎掉了就麻煩了。」麒麟真不知該做何反應。


重點是那個孩子。
啟羅的全身像被丟進爛泥裡頭,事實上那已經是他目前肌膚的真實顏色。孩子不自覺的發顫嘔著血,鮮紅血液從他的口裡不斷吐出,弄髒了潔白床鋪,然後伴隨而來的是炙熱的高燒。
椒圖坐在床沿緊緊交握著啟羅的手,不能克制的哭泣。

還以為他在這段時間會流乾眼淚,椒圖雖心高氣傲但仍是個孩子,他還沒有處理與面對這種事情的能力。
大夫替麒麟包紮手臂的同時,啟羅躺在床上勉強睜開眼睛,他的雙目皺在一起,露出疲憊虛弱的模樣。


「咳……」

「瑞大人你……很痛嗎?」


「這你用不著管,你乖乖躺著不要說話。」事實上,就算真的很痛也不會對這麼小的孩子訴說吧,而且這名孩子遭受的痛楚比他還要強上幾十倍。

「是嗎……」

「竟然把你扯進來……真抱歉啊……」
啟羅微弱的牽起唇角,也跟著望了旁邊泣不成聲的椒圖。自進了房間椒圖非常安靜的坐在旁邊,看他們的反應和後續的處理動作,太過俐落。

麒麟有預感,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所謂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宛若惡習般像這種事情會綿延不絕地持續下去。送上熱水與布巾,隨侍們行了禮退下。


「你……」

「為什麼不反駁也不反抗?也不替自己辯解?」
麒麟用溼布巾擦去啟羅唇角的血,以及額際不斷冒出的冷汗。

「沒關係的。」

「……就算哭了,也不會有人救我。」少年這麼說。

 

非常安靜且平穩,就像寧靜河面那樣的聲調,毫無波瀾。
麒麟不自覺擰起了眉頭。
就算哭了……

很痛,身體已經快被崩解了,或許有許多骨折了吧,身材單薄的孩子移動一根手指都不能,像斷線木偶一樣躺在那裡。


他的目光麒麟無法理解,望著前面卻好像望向某個遙遠之處,毫無朝氣、沒有目標、甚至沒有任何心願,沒有能夠映入他眼簾的東西。
用靜默闡述一件事實的語氣,說著毫無希望的話語--這個孩子沒有願望。
不知是太過瞭解身分還是什麼的,他竟然連點卑微的渴望都沒有,那是隱藏在幼齡面孔下的過度成熟。

「……」
「啟羅……」
「對不起。」椒圖半閉眸低著頭,握著啟羅的指節。「瑞大人也是……真是抱歉。」
黑髮青年擰起眉頭克制自己不要發火,事實上他也無法在這種情況下發怒,只是增添了深深無奈。「你為什麼要自己衝出去?」


「……真的對不起嘛。」要倔強高傲的椒圖低頭是件不容易的事,黑髮的孩子抿起唇都嚷著,那種表情就像說「我都道歉了你想怎樣」。

當然,麒麟不吃這套。


「你的懺悔沒什麼誠意。」翡翠色的眸子冷望著椒圖一眼,椒圖則是睜大眼睛看他,一臉不可思議。

「像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發生吧?」


「你是真的這麼想要逃走?」麒麟面向椒圖,黑髮少年僵住身體沒有回應麒麟,麒麟冷漠的聲音像是責備。「你為什麼要在那種情況下跑掉?你應該知道丟下啟羅回來會發生什麼事,你既然知道那為什麼還要走?」

「瑞大人……不是那樣……」啟羅望著椒圖逐漸青白的臉色,想要制止這個男人說下去。
麒麟嘆了口氣,綠色的眸子閃爍著幽光。

「你說要帶他走就不該丟下他。」

「如果你想保護他的話。」


「保護……」椒圖喃喃複誦著。

「你想保護他──」除了這點麒麟實在再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我說得沒錯吧?」

「但是。」
「你沒有想過,帶啟羅回到天上,而之後呢?……人和神的壽命是不同的,啟羅沒有仙籍,強硬帶入天上
更沒有人可以給他仙籍,而幾百年後他還會在你的身邊嗎?」
麒麟的聲音很冷靜,這是椒圖不可能不去忽略,也不可能沒有想過的事。


「再過六、七十年,你想要轉頭就望見他,還是握著他的手,不要說不可能,或許再也沒辦法了。」

「死亡」就是深沈的、永遠的,不在世上。

「死……」

「死那種事情……」椒圖漲紅了臉哽著話說不出半句,竭盡所能地瞪視著眼前一臉靜默的黑髮青年。


啟羅安靜聽著麒麟的話語,有些擔心用琥珀色眼睛瞄著椒圖,他其實很想睡,但這兩個人說的話實在讓他無法安心入眠。「椒圖大人……」

完全不明白!
為什麼這個人明明什麼都不了解就說出這種話──
椒圖站起身瞪視著麒麟,宛如面對仇敵的姿態,露出了無法妥協的表情。


「你……你根本不懂──」
「既然不懂就不要裝作很懂的樣子,不要太自以為是老擺出一付清高姿態,你又不理解……」
「像我們這種被遺留下孩子的心情……!」

如果被捨棄不被需要,割捨掉那個名字,他就不重要了。或許會永遠被丟棄在爬滿臭蟲老鼠的角落,踩著步伐的行人碾過他的屍體隨之腐爛,那屍骨便在永無天日的黯然之地逐漸風化,然後消失不見。
在暗夜深處,孩子哽噎的啜泣聲響細細迴盪,像散逸月光那樣細緻地瀰漫不尋常味道。
深黑色的夜吞噬了某些東西,也開啟了某些日光所在不會出現的,比那些虛華更實際的味道。

「你根本不懂」雖然這樣說,但麒麟突然理解了什麼。


尤其看見啟羅一臉靜默地凝視著自己,那雙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發著亮,他伸出纖弱手臂試圖去觸碰椒圖的肩膀,他受傷了也很痛,但他的表情卻好像椒圖的痛楚比自己更深沈一百倍,不斷柔聲安撫不知為何開始痛哭的黑髮少年。
淚水染溼啟羅的衣襟,被遮掩了,麒麟看不見那個孩子的表情,但他知道那眼淚夾雜憤怒與無中生有的恨意。

不管過了多久、多少時刻、多少時辰、多少月、多少年──都能感受到無止盡蔓延而來的虛無感……以及恐懼。不論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只有一個人是不行的,三百年來,一個人太過孤單,如果是兩個人的話……不是更好嗎?麒麟不自覺地擰起了眉,因為他聽見垂散髮的孩子,小小的啜泣聲,椒圖隱在啟羅胸口的哽噎。


「……因為寂寞沒有人受得了……」


沒有人受得了一個人的寂寞。
況且,他們再怎樣,都只是到達自己肩高的孩子。

「瑞大人……你、身邊難道沒有這樣的人存在嗎?重要到必須和他一同存活下去的人,無論如何都無法捨棄的人。」發出聲音的是啟羅,聲線氣若游絲。
麒麟沒想到他會這樣問,而且他那雙略淺的琥珀眸子異常刺眼。這種詢問方式,簡直就像在審問罪犯……

他不是不懂,但……
如果,那個人也算的話……


「並沒有。」

 

「是嗎……我明白了……」椒圖隱隱悶笑了出來,那種笑法卻很有諷刺意味,啟羅不安地看著旁邊用手肘將眼淚抹去的少年。

「看來您只是個出生在天上的達官貴人。」
「請您出去吧,瑞大人。」


麒麟直接踏出步伐卻沒有答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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